森村誠一著,王三祝譯《人性的證明》(台北:志文,1992年)。
電視台早前播映日劇《人間的證明》,只看了第一集便離開香港了。起初以為只是普通偵探推理故事,但當隨後數個表面看來互不相干的人物相繼出現,便隱隱感到可能是厲害的作品。才第一集便放了這許多線索,它們將會怎樣發展、互相聯繫?回來後終於看了原著小說,一如所料,那是個氣勢恢宏的長篇,和細緻綿密的推理過程並行的,是日本戰後及數十年來的政治氣氛、社會現狀、廣泛階層人物的生活、想法,當然還有人性的描寫。
故事由以下人物的經歷交織而成:1黑人約翰.海霍德由紐約來東京,卻被人以利刀刺死;2刑警棟居和同僚調查此案,同時表現棟居的童年遭遇和性格由來;3郡陽平和八杉恭子是一對位於社會上層的著名夫婦,他們分別是執政黨領袖和寫暢銷親子書籍的名作家;4郡氏夫婦的兒子郡恭平駕車時意外撞死行人,企圖埋屍銷毁罪證;5紐約市哈萊姆區警員肯恩.蘇拉丹應日本警方要求,調查約翰的背景;6小山田武夫的妻子文枝離奇失踪,他追查到妻子的情夫新見,二人合力明查暗訪文枝的下落。在這六條主線裡,作者也安排了小道具或線索的穿插,如草帽、西條八十的《麥桿帽子》詩、布熊和手臂的疤痕。各方面苦苦追查、抽絲剝繭,漸漸水落石出,在高潮部分,以人性作賭注獲得勝利,大快人心。誠如橫溝正史在「解說」所言,這是「雄偉的交響樂般的小說」。
本書從不同方面表現了人性。如紐約市的貧富懸殊、人慾橫流、人際關係疏離,和處於當中兩個極端的人;物質過度豐盛、精神卻異常空虛的城市年青人;表裡不一,把親情看作自我宣傳工具的作家;一輩子都為符合其他人對自己期望而活的經理;在郊區長大、憧憬東京繁華的女孩,和反過來嚮往山中寧靜生活的刑警。最能點出主題的是棟居這角色,他由於童年的悲慘遭遇,從少認定人是不可信和醜惡的,但最後卻利用人性來逼使疑犯認罪,這又反映他其實相信人性的存在。複雜多變的人性表現得耐人尋味,發人深省。
小說最初在1976年1月由角川書店出版,相隔卅年後閱讀,仍甚有現實性。如貧富懸殊、人性漸喪的城市;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社會規範下的所謂「正常」生活;父母對孩子入學的非理性緊張;裝出反抗世俗姿態,以掩飾不事生產和逃避責任心理的「冒版嬉痞」(頁55,但現在部分年青人似乎連裝姿態也懶得,名正言順地當起「電車男」或「隱青」來)等等。
西條八十的詩《麥桿帽子》既是本書主題,也是破案線索之一。詩歌借描寫帽子記一次母子郊遊,流露孩子對溫柔慈愛母親的感情。作者在跋語指出,年輕時一次山中旅行期間偶然看到這詩,大受感動,經廿多年的沉澱,完成這作品。作者又說自己從前「非常著迷登山」,從小說中可看出作者對自然、歷史的珍視,和對機械文明等公害的戒心和擔憂。一些對大自然的描寫,如霧積的景物、峽谷、山靄、溫泉旅舍、燦爛星夜,讀來如在目前,不覺心礦神怡。
這作品使人閱後回味、思考再三,不僅因為那柳暗花明、引人入勝的推理過程。當中對人性深刻而多方面的表現,才是提高作品的深度和層次的重要主題。對於這結構嚴密、同時具批判性地反映現實、又有優美動人描寫的作品,實不能簡單地歸入「推理小說」一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