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favourites

親睹城市以自由落體速度全方位淪陷,魔幻到連半年沒進電影院也不覺。遲到好過無到。

  1. 37セカンズ(2020, 宮崎光代)
  2. 神女(1934, 吳永剛)
  3. The rider(2017, 趙婷)
  4. The collini case(2019, Marco Kreuzpaintner)
  5. There is no evil(2020, Mohammad Rasoulof)
  6. 濁水漂流(2021, 李駿碩)
  7. すばらしき世界(2020, 西川美和)
  8. Dune(2021, Denis Villeneuve)
  9. The last metro(1980, François Truffaut)
  10. Matrix(1999, the Wachowskis)

The Day of the Jackal(神探智擒職業殺手,1973)

劇情:法國戴高樂年代,總統因讓阿爾及利亞獨立而引起軍人組織不滿。恐怖組織OAS密謀刺殺行動,委任代號Jackal的外國職業殺手。電影一方面表現Jackal如何逐步實踐計劃,另一方面講述法國警方的秘密調查,及最後如何智擒之。(戲名率先劇透系列)

電視台偶有驚喜,某個晚上播放這齣譯名非常6,70年代的電影。老爸一見到名字反應甚大,說當年「做仔」時看過,非常好看云云。看一節覺得不俗,於是親子齊齊乖乖看到劇終。

電影手法特別,明明是可以盡情渲染(驚險/陰謀/追逐/豔情/愛國etc)氣氛的間諜類型,手法卻是異常平實,沒有花巧剪接或煽情配樂,彷彿是旨在客觀記錄策劃刺殺行動/警方調查的紀錄片。但因劇情本身充滿緊湊張力,加上敍事簡煉,毫無拖沓廢話,所以雖然片長142分鐘,但一點也不覺悶。

電影細節刻劃出色,主要在於把警匪雙方的行動都清楚扼要地呈現。包括電影開首講述OAS一次失敗的刺殺;Jackal各項準備工作(例如去大英博物館閱覽室看舊報紙;竄進一幢民居複製頂樓單位的鎖匙;在墳場找個已死的人,利用他的資料獲得其出世紙,再用來申請護照;以防萬一再偷多個護照旁身;偽造證件和訂製槍枝;去跳蚤市場買軍帽和軍褸;買染髮劑等);副警長Claude Lebel日以繼夜的調查(包括和多國警察的聯絡合作;調查各酒店入住紀錄/申領護照紀錄/在各港口入境法國紀錄等各種乏味費時的工作);在劇終部分更留下一條懸疑尾巴,令餘音裊裊。

電影開首的刺殺行動是真實發生過的。原著小說作者Frederick Forsyth曾任記者,認識事件相關的法國官員,因而問到細節,將之寫入小說。虛實相輔,令電影更引人入勝。警察和刺客你追我逐、一來一往的劇情又未見破綻,可信度高。根據維基資料,原著小說日後在世界各地不少刺客的身上搜到。可見當中的計劃細節實在經得起推敲,被各地刺客奉為圭臬!

演員也相當可觀,只說說主角。Edward Fox起初看來不像是職業殺手,某些角度像David Bowie,偶爾更展露天真笑顏。隨着被警方亦步亦趨地追踪,他憑機智和OAS情報每每將險境化解,更對稍為威脅到自己的人毫不留情殺掉,千面而冷血的形象逐步建立起來。

飾副警長的Michael Lonsdale也是一樣,他在電影大半小時後才首次出場,在一眾國家情報頭子前只是奉命調查的下屬,是略胖的中年漢形象。但他甫獲委任便行動迅速,先把床鋪置在警署,表示將一心埋首工作;更每天都有重大進展,儘管因有OAS內奸而總是遲了一步,未能逮捕Jackal;最後憑藉機智和不懈努力,成功維護國家安全(!);演活了鞠躬盡瘁的勞動模範。

劇中認得的演員,只有Delphine Seyrig,《去年在馬倫巴》的法國靚女。

劇終高潮部分,是警方知道殺手將在Liberation Day巡遊當日下手,雙方的最後對決。這是剪接師的終極考驗:把真實的巡遊、典禮儀仗、群眾圍觀、警察佈防片段,與擺拍的警方行動、可疑市民、Jackal行刺有機地呈現。另一層面的虛實相輔,收到很好的效果,難怪獲得金像獎提名最佳剪接、BAFTA最佳剪接。

2020 favourite movies

現實中出現了電影也不會出現的情節。電影院關門了、電影節取消,但更荒誕的是離地的正苦。面對疫情笨拙地朝令夕改,推出沒有邏輯、只為跪舔的政策,又視疫情為打壓異己的良機……所有行為都公開宣示了:極權永遠瀕臨崩潰,所以總是極度虛怯。

戲棚 (2019, 卓翔)
Sorry we missed you (2019, Ken Loach)
大象席地而坐 (2018, 胡波)
Les Miserables (2019, Ladj Ly)
高先三寶:(按喜愛程度) 叔叔 (2019, 楊曜愷)、金都 (2019, 黃綺琳)、幻愛(2019, 周冠威)
Akira (1988, 大友克洋)
For sama (2019, Waad Al-Kateab, Edward Watts)
The last emperor (1980, Bernardo Bertolucci)
Lola (2019, Laurent Micheli)
胭脂扣 (1987, 關錦鵬)

Top 10 favourite movies in 2019

7th Heaven (1927, Frank Borzage)

Searching (2018, Aneesh Chaganty)

Khesht va Ayeneh (Brick and mirror, 1965, Ebrahim Golestan)

Free solo (2018, Jimmy Chin, Elizabeth Chai Vasarhelyi)

Capernaum (2018, Nadine Labaki)

Varda by Agnès (2019, Agnès Varda)

撞死了一隻羊 (2018, 萬瑪才旦)

Gloria (1980, John Cassavetes)

粒粒皆辛苦 (Rice People, 1994, Rithy Panh)

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 (2019, Céline Sciamma)

外貌協會

Ted Chiang小說Liking What You See: A Documentary,以報告文學形式,介紹一項未來發明calliagnosia在社會的應用。calli是一神經科學裝置,使用家對人的樣貌美醜失去感覺和判斷,因而不會以貌取人。在媒體無孔不入的社會,外貌的影響力愈來愈大。這一裝置既有支持者,也有反對聲音。

拜武漢肺炎所賜,自1月起,每次外出均戴口罩(03年沙士時從來沒戴過,從來也不喜歡戴的感覺)。幾天前上班途中,在地鐵車廂看着全體戴上口罩、大部分在盯着手機屏幕的乘客,忽然想現在我們不就像用了calli嗎?所有人只看到眼睛,臉的大半部分被遮蓋,無從(或只能局部)得知樣貌是醜或美,因而沒有(或減少)評價。對於貌美者,他們的優勢在口罩下無從發揮,可能會若有所失;對於其貌不揚者,尤其是較介意他人想法的青少年,可能會在這時期活得較愜意。至於喜歡看漂亮事物的人(誰不是?),現在上街看人的趣味可能減少了。

想不到一場天災(還是人禍?),竟然讓一項科幻小說虛構發明「成真」,達到相應的效果,現實果然比小說離奇。

Khesht va Ayeneh (Brick and mirror, 1965)

HKIFF 2019修復經典的節目,只看了這齣和七重天(7th Heaven, 1927)。
故事講述的士司機Hashem一晚接載女子後,發現車內遺下一嬰兒,於是和女友Taji到處尋求解決辦法。電影重點不在劇情,而在於Hashem抱着嬰兒到處奔走的過程中,反映的伊朗社會面貌,以及電影豐富多樣的表現手法。

在電影開初,工作人員名單伴隨德克蘭晚上繁忙街景呈現(波斯文字好神秘),黑白片讓光與暗的對比更強烈,接着男主角駕着的士亮相,敍事開始。
Hashem不久後在荒山抱着嬰兒到處尋找其母,在廢墟有一婦人回應,但並非嬰兒母親。鏡頭偶爾是快速剪接的樓梯近至遠鏡、偶爾是男主角在空無一物的黑暗中疾走,或是隨着男主角在廢墟不同樓層尋覓,伴着婦人幽怨的旁白。鏡頭運用自由,氣氛詭異而超現實。婦人訴說這裏只有幾個社會邊緣人寄居:因丈夫離開而失去理智的孕婦(沒有男人的女人境況堪虞)、因受傷致殘廢的兒子朋友,以及婦人自己(類似被兒子遺棄);又說這裏本來可耕種,有一天有人來建屋和很多的牆…
到處再探問一番但無功後,Hashem到茶館把車匙交予夜更司機,兩者因Hashem遲到而起衝突。茶館擠滿食客,台上先是表演唱歌,後來舞者上場(有趣的樂師)。該是當時流行的娛樂?
Hashem餘怒未消,坐下吃飯,同桌一群原來不認識的男子就嬰兒發表議論:有人叫他送去警署、有人叫他別送警署(對警察不信任)、有人竟長篇大論對報章填字遊戲的看法。除了吃正餐,人們還吃開心果、在吞雲吐霧。
Hashem離開餐廳,先到警署報案,卻遇上一個疑似被產下死胎的婦女的家屬打劫報復的醫生,嘮叨說着自己的遭遇,警官報以看透世事的回應。Hashem終於有機會講述嬰兒的事,卻被告知警署不是嬰兒待的地方。在門外,女友Taji在等他。
二人在街上邊走邊討論一男一女和一嬰孩在晚上應到哪裏才不惹人注意。(未婚就不許與異性共度晚上)(這裏想起La Notte)Taji忽然感到不適,Hashem着她在街上的水龍頭洗臉後,二人回到男子的住處,儘管他充滿顧慮。
回家後,Taji用絲巾包着的頭髮,這時才放下。嬰兒大哭起來。曾做護士的她坐在地上替嬰兒清洗和餵奶,全程指揮男人協助,鏡頭也跟隨着整個過程。期間Hashem雖然合作,但不時着Taji小聲點,又窺探外面,說不懷好意的鄰居會大造文章。二人好不容易共度晚上,但Taji看來滿懷心事。
到了早上,Hashem仍叫Taji小心不要被鄰居看到。雖然鄰居從來不曾出現,但男子的表現充滿被監視、壓迫的感覺。Hashem房間貼了他的肌肉照,他早上也不忘做舉重練習。(伊朗式男子氣概)
Hashem獨自抱走嬰兒,着Taji留在家不要外出。他到孤兒院,和中年女子、懷孕女子同時被接見。中年女子說想找份工作;懷孕女子卻要求領走一個幾日大的嬰兒,孤兒院院長(?)問她不是快生了嗎,還要甚麼嬰兒?女子竟崩潰着把「肚子」裏的布料拿出來,哭訴自己不能生育。(是甚麼文化讓不能生育的女子會desperate成這樣)Hashem被告知要證明嬰兒沒有父母,於是到了政府的大樓。
政府大樓以特別的手法呈現:快速剪接大廈外的浮雕圖案,配上打擊樂。Hashem抱着嬰兒走過一條條走廊、進入一個又一個房間,都找不到正確的地方。他問一個西裝男能否幫他寫證明,他先問Hashem這個年紀還不懂自己寫嗎?然後「勸告」他趕快把嬰兒送走,因為麻煩多多。
Hashem回到住處,告訴Taji把嬰兒送去孤兒院了。她大失所望,因她認為嬰兒把他倆連繫在一起,她想把嬰兒撫養,並和Hashem組織家庭。在室內的這場對話的剪法,甚有法國新浪潮風;但二人無法達致共識的困境,又十分Antonioni。二人到街上繼續討論,經過大巴剎、大街小巷,再上了Hashem的車(想起Before Sunset),他把Taji送去孤兒院,然後在外面等候。
Taji在孤兒院裏尋找,看到不同的嬰兒:健康的、睡覺的、傻笑的、自己玩的、在便便的、患病的。這部分出奇地漫長,最後Taji走到房外,鏡頭離她漸遠。
在外面的Hashem無所事事,看到店鋪的電視裏竟然出現西裝男,大談人們應互愛互助(和他之前說的恰好相反)。Hashem回到車上,看着川流不息的街道(首尾呼應),決定發動車子,揚長而去。

從不同角度,電影都可看出無窮的趣味,例如六十年代的伊朗市面(街上的雙層巴士、熱鬧的茶館、巴剎、街道);人們的價值觀(男女地位;人們普遍疏離、敵對的關係);表現手法多樣,如長鏡頭(隨着男主角在廢墟移動、Taji最後的鏡頭、茶館男子/警官/西裝男的長長獨白)、特別的剪接手法(男女在房間對話、法院的外牆)等。
電影是伊朗導演Ebrahim Golestan的首部長片,和詩人兼伴侶Forough Farrokhzad合作。後者的詩作以女性主義聞名,大概影響了電影中對女性的刻劃(她也扮演最初乘的士的女人)。至於最耐人尋味的「磚與鏡」的意思,據2007年的Q&A紀錄導演自述,是源自12-13世紀波斯詩人Farīd ud-Dīn的詩(http://soundsimages.blogspot.com/2007/05/brick-and-mirror-selected-answers-from.html):
“What the old can see in a mudbrick,
The young can see in a mirror.”

六十年代原來除了歐洲、日本、中國,在伊朗也有令人振奮的電影,果然是充滿活力和希望的美好年代。話說回來,在21世紀要從半世紀前的電影才可看出感動和創意,是否表示人類的想像力已到了極限,甚至出現倒退?

療癒食堂

在出奇地溫暖的一月下午,拉開了宗像屋的木門。

作為午市第一個客人,被安排坐吧台。點菜後,侍應小姐先送來熱茶和胡麻醬魚生,台後的師傅不一會便遞來一客「梅」。

陸續有兩組客人登門,幸好都不吵。

由九款魚生混合成的一座小山,堆在微熱的飯上。盛飯的小木桶溫暖而厚重。

按指示把芥末和醬油調勻後,淋上魚生小山,再拌飯吃。期間還用紫菜,做成兩個小手卷。

在輕柔的日式背景音樂下,專心吃飯。感受新鮮魚類和調味料混合的味道。

把吃剩三分一的飯舀進瓷碗,請師傅加湯。除了滾燙的海鮮湯,還加上葱粒、芝麻和柚子。一小碗風味獨特的茶漬飯。

把湯飯仔細咀嚼完畢,再慢慢呷茶,品嘗安靜。

然後,重新拉開木門,回到紛擾的人間。

無常來襲時,可以做的,或許是好好吃一頓飯。

把散落的碎片,慢慢逐一拾起;讓慌亂的心和糾結的腸胃,漸漸回復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