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電影回顧

已忘了年度回顧的習慣,趁有時間就做做吧。今年的開眼/感動電影:

  1. Arrival (2016, Denis Villeneuve)
  2. I, Danial Blake (2016, Ken Loach)
  3. Stalker (1979, Andrei Tarkovsky)
  4. Paterson (2016, Jim Jarmusch)
  5. 海灘的一天 (1983, 楊德昌)
  6. 消失的檔案 (2017, 羅恩惠)
  7. Kiss of the spider woman (1985, Hector Babenco)
  8. Afterimage (2016, Andrzej Wajda)
  9. La fille inconnue (2016, Jean-Pierre Dardenne, Luc Dardenne)
  10. Life of Brian (1979, Terry Jones)
  11. Dangal (2016, Nitesh Tiwari)
  12. 24 Frames (2017, Abbas Kiarostami)
  13. 逆權司機 (A Taxi Driver , 2017, 張勳)
  14. 出貓特攻隊 (Bad Genius, 2017, Nattawut Poonpiriya)
  15. Wind River (2017, Taylor Sheridan)
  16. Battleship Potemkin (1925, Sergei M. Eisenstein)
  17. 東京流浪者 (1966, 鈴木清順)
  18. Lumière! (2016, Thierry Frémau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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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de Runner 2049 (銀翼殺手2049,2017)

年初甫看了Arrival(天煞異降,2016),便得悉導演Denis Villeneuve拍攝1982年電影Blade Runner(下稱2020)續集Blade Runner 2049(下稱2049)。於是又期待又怕受傷害,一方面對Villeneuve有期望,另一方面因2020實太難超越,而續集又大多無以為繼。

2020和2049中的世界和現實一樣,相差了三十年左右。主角K是新一代更優秀複製人,沒有上集主角們的「瑕疪」(如壽命有限),還盡責地追捕漏網的舊型號,把他們「退役」。K在調查一個複製人誕下的孩子期間,發現自己可能牽涉其中。有別於上集,2049有一夥反派去製造衝突,令部分劇情稍嫌公式化。看多了Villeneuve的電影,知道總有一個big twist在最後出現,而2049則是進化版:twist上加twist.

(劇透分界線)

上集主要探討人類的定義,本集亦然。如「複製人可自行繁殖」再次挑戰這定義:由複製人誕下的,是人類嗎?這會令他/她有靈魂嗎?K也和不同的人(上司Lt Joshi、叛軍領袖Freysa)談及「靈魂」,似乎有沒有「靈魂」也是作為人類的要素。又如負責製造記憶的Dr Stelline說,記憶不可是真實的,因為犯法;然而她卻看到K被殖入的「真實」記憶。那麼,基於真實事件的記憶被殖入,是否令「擁有真實經歷/記憶」無法再成為人類的定義?

2020指出複製人和人類其實分別不大,2049的故事更進一步,以複製人來探討人生的意義。K的生活與真人無異:有工作、伴侶Joi(他深明其虛妄,當她說「I love you」時,他回「You don’t have to say that」);但當中很多體驗,都是virtual的,如食、色(Mariette對K說you don’t like real girls)。當他發現(以為)自己是複製人的後代——即不是製造、而是生產出來——後,除了引起對父母的好奇、對舊型號複製人改觀,更重要的是,開始(或合理化)了對意義的追求。

最後K明白自己只是計劃的一部分,真正「被誕下的孩子」另有其人。失望之餘,他選擇犧牲自己,成全Deckard父女。K的經歷和抉擇(意識的證明?),反映了不論是否人類,也可獲得意義。如Freysa說的「Die for the right cause」;還有對親情、愛情的渴求,即使對象是假/虛擬的,但若親眼目睹/經歷(Morton起初說K「you’ve never seen a miracle」)、並為之感動過,便不枉在人間走了一遭。

美術方面,2049年和2020年的世界相差不大,仍是無盡的雨夜、擁擠冷漠的貧民窟、無孔不入的廣告(本集成了立體版),2020的泛濫日式文化在2049年成了亞+非文化。室內外場景均甚為可觀,如開場Morton的房子、Wallace集團大樓(由詢問處、檔案室、走廊到Wallace的房間)、賭城的沙漠和廢棄賭場(靈感源自2009年悉尼沙塵暴!)等,都極有氣氛和品味;洛杉磯、拉斯維加斯、水壩的開闊景象亦有氣勢。

然而人物造型卻明顯不及上集。2020角色們的外貌和行為之各具特色程度,足以令電影成為cult片。但續集除了Joi像時裝表演(但服飾並不奇特)、Luv隨着職責需要也會變裝、Dr Stelline一身素白外,其他人物都是一致深色色系,身心俱疲地活着。惟一聯想到的共通點,是Mariette的樣子有點像Pris!

Gaff是除Deckard外在續集登場的角色,他的摺紙也出現了!Deckard作為戲中的傳奇關鍵人物,在2049的作用卻比預期小,後半部分更是被動地被Wallace弄於股掌,和等待K的營救。他出場初在(沒由來的)漫長打鬥中途忽然定格,然後說「I like this song」甚至令我全場惟一一次笑了出聲。

曾幻想結局會否有像上集Batty式的金句,或是讓電影不朽的last line,結果也不免失望。和上集相比(抱歉不得不總是這樣做),作者們(編、導等)已盡力在原有設定上另闢蹊徑, 但由於前作實在太偉大,終致無法超越,也不令人意外。

話說回來,續集作為獨立的電影看也未嘗不可(前提是觀眾要有超卓理解力,從幾句分散的對白掌握上集的故事),而主題、敘事、拍攝手法與大部分荷里活製作相比,其實已屬上乘……

消失的檔案(Vanished Archives, 2017)

因為響應眾籌,得到兩個《消失的檔案》致謝場觀賞名額,也欣悉團隊結果籌到比目標多逾兩倍的錢。對於習慣竄改歷史的專制政權,仍有人未看得過眼。

片長2小時,把六七暴動的遠/近因(中共由49年掌權起已在香港暗佈勢力;66年澳門123事件的「成功」)、經過(由工潮引起暴亂;在悉心計劃步署下,行動逐步升級)、主要事件(著名人物的死亡;邊境駁火),以及突然停止(李怡指出原因:「兩個字:冇錢!」)。

電影除了呈現當年的文件和報道,也訪問了涉事各方各階層的人物,包括高層幹部(或他們的後人)、中資機構領導、職員、工會幹事、工友、警員﹑學生……表現他們的觀點和反思。有中共高層幹部事後被清算,家人也受牽連;有人覺今是而昨非,痛苦地推翻年少時所深信的;有人事後無奈地醒悟自己只是被政權用完即棄的棋子;有工會領袖堅信當年所做是對的;也有當年的少年犯對自己滿腔熱血換來逮捕心有不甘,要求賠償(而他們成了這電影產生的起因)。

歷史向來是勝利者編寫的故事,不保證和事實相符。即使是參與其中者,也會因着所得資訊多寡、那人的背景、性格等因素,而有不同看法。羅導演首先是得知這班前少年犯的遭遇,起初不免覺得他們是受害者,因為事件留下案底而影響一生。但愈發掘下去,她愈覺得事件「被造假」得厲害(左報即使在當年已像如今般創作新聞),焦點也因而漸漸從這班人擴展到整個事件上。

看罷電影,除了對這件香港歷史上的大事加深了解,也不免感到某專政的一黨,其實數十年如一日,來來去去都只是那幾道板斧:捏造輿論、銀彈政策、鼓動愚民、背信棄義。簡單來說,就是充分發揮自己和鼓動別人的劣根性。

電影花了4年時間製作,過程保密,只因製作者怕電影會像67年的檔案一樣「被消失」。感謝製作人的努力和勇氣。

Close-up (特寫,1990)

Abbas Kiarostami (1940-2016) 去世了。大學時曾慕名看他的Taste of Cherry (1997), Through the Olive Trees (1994) 等。那時觀影齡尚淺,不太明白,但足以覺悟電影的手法、題材原來可以如此(今年看Son of Saul後也有同感,久違了的開眼感覺)。BC為他籌辦了紀念展,但時間不合,於是利用圖書館資源作私人紀念,看了他的成名作Close-up和稍早的Kelid (1987)。

另一伊朗導演Jafar Panahi的作品,除了反抗強權的精神,當中的創意也值得欣賞,例如後設的性質。現在看Close-up, 發現Kiarostami早在這方面作出探索。電影講述潦倒的Hossain在偶然情況下,被一富有人家Ahanhah誤以為是著名電影導演Mohsen Makhmalbaf。喜愛電影的Hossain也將錯就錯,冒認如儀,漸漸與該家庭建立關係,甚至商討下個拍攝計劃。後來終於事敗,被捕受審。

Kiarostami看到這則新聞後,在短時間內決定拍攝並完成了這齣電影。故事聽來不可思議,電影的表現手法更是奇特。簡單來說是以紀錄片和戲劇呈現當時的情況,而戲劇部分,演員均是事件中的真實人物!

根據網上資料,肯定是真實片段的,是審訊的部分;有些如男主角在公車上與Ahanhah媽媽相識、在Ahanhah家被逮捕等,則明顯是戲劇。然而有更多無法分辨的情節,如導演在警署找到被羈留的Hossain, 向他自我介紹及了解事件(當年他已是墨鏡造型);導演向法庭辦公室人員要求拍攝審訊現場、到Ahanhah府上說服他們一家重演事情經過等,都令人疑惑那究竟是真有其事還是演出。Kiarostami曾在訪問說,他後來重看也分辨不了!

虛實交錯的極致,莫過於到最後Hossain被撤銷控罪獲釋,出來迎接的竟是他冒認的Mohsen Makhmalbaf本尊,二人接著驅車到Ahanhah家。這部分,是遠鏡和跟蹤式的偷拍,鏡頭和聲音質素也欠佳,然這也是導演有意為之並保留的。而電影(虛)及其中表現的虛實模糊性質,又正好與這則新聞(實)的身分冒認呼應。

Kiarostami電影最珍貴的一點,是往往以平實的手法反映人類最基本的狀況。Hossain Sabzian在庭上講述對電影的愛好和執著,並坦白無意冒認欺騙,只是很自然便代入角色,享受當中帶來的受尊敬感覺,固足以反映伊朗社會文化;貧富懸殊、不甚科學的司法制度等,也在電影明白地呈現。以小見大、虛實交錯,也許是導演對這則新聞感興趣的主因。

Anomalisa (不正常麗莎,2015)

(含「劇透」)

距離上一齣Synecdoche, New York八年,這齣Charlie Kaufman (CK) 編導作品,探討的仍是他簽名式的個人身分、與他人關係的問題。

情節主要是客戶服務專家Michael Stone一個晚上至翌日的經歷。他飛到Cincinnati出席研討會,在下榻的Hotel Fregoli與十年前不辭而別的女友Bella再見但不歡而散。回房後遇上從事客戶服務的Lisa,驚為天人,覺得她與別不同,儘管她對自己沒甚自信。二人共度一宵,翌日分別。

電影以定格動畫形式,每日兩秒的進度拍攝,製作時間超過兩年。配音員只有三人:David Thewlis (Michael), Jennifer Jason Leigh (Lisa), Tom Noonan(其他所有角色)。而角色面貌也只有三款:Michael的臉、Lisa的臉,及其他所有角色的臉。

這設定讓觀眾起初不禁納罕:酒店服務生的樣子,怎麼和酒吧侍應、的士司機一模一樣?Michael致電回家與妻子、兒子交談,話筒內的聲音,為何是同一聲線?酒店名字Fregoli, 來自Fregoli delusion,指一種罕見精神病,患者會以為不同人其實是同一人作不同打扮偽裝而成。

看下去才明白,這是為了表現在Michael眼中,所有人都沒有分別:說一樣的話、以同一方式思考。作為客戶服務專家的他,雖擅談客戶服務之道(「每個人都與別不同……」)然而在他眼中,千人一面,即使親如妻兒也如是。

動畫佈景的製作仔細,人物表情也異常細膩,雖然人體比例不求像真,仍覺得很真實。導演捨真人演出而取定格動畫,為了表現「千人一面」這點,該為原因之一。(若用真人,將會變成鬼片,或Being John Malkovich式的惡夢情景。)

Michael對他人面目無法辨認,遑論與他們建立深入關係。他與家人的溝通,也往往直中要點,兒子與他兩次交談,都劈頭便問有沒有給他買禮物。妻子亦與他無法溝通,對他在家中的失態不能理解。Michael常從關係中逃離(Bella及Lisa),自己也說不清原因。

當Lisa的聲音響起,觀眾和Michael一樣驚喜:終於找到有特徵的人!額角的疤痕不是缺點,反而突顯了她的與別不同。在人們意識形態逐漸相近的全球化年代,任何anomaly,都值得珍而重之(雖然在現實裡往往會被排斥)。所以翌晨當Michael發覺Lisa開始變成與其他人一樣,他又要逃走了。

在Guardian的訪問,CK提到現在社交媒體製造溝通的假象,對真正的社交極為不利;他也似乎受不了客戶服務員親切但事務性的專業態度。Michael最後在研討會上,抨擊政府通過教育和軍訓製造易控制的被洗腦一代。以上該是CK對這個身分迷失、關係崩壞年代形成原因的反思。

Blade Runner (The final cut) (2020終極版) (1982, 2007)

劇情:2019年,人類能夠製造與人看來沒甚分別的複製人。這種人成為大企業Tyrell壟斷的生意,被安排到其他星球幹粗活,不准留在地球。Deckard 是前blade runner隊伍的優秀人員,擅長辨別並追捕流落地球的複製人。因為有四個複製人私自逃到地球(以Batty為首),他被逼「重出江湖」把他們逐一「退役」,也即殺掉。Deckard在Tyrell調查期間,認識了Rachael…

據說電影在1982年上映時,鋒頭被同期上映的猛片蓋過了,後來才漸漸為人欣賞,主要在主題和影像風格上,被奉為科幻經典。其後還出現了「導演剪輯版」和「終極版」等不同版本。

電影通過複製人的故事,包括刻畫他們的掙扎、與人類的交手,探討人類的本質和存在意義。

(劇透分界線)

複製人的身體機能優於人類,智力更能與其創造者匹敵,與人類不同的(也是用來區分兩者的準則),在於其沒有過去成長的記憶,與及壽命只有四年。情感上,他們與人類無異:他們會照顧同類,互相幫助,為同伴的死去難過;為達到目的,也會要脅、傷害別人。

但人類只因為他們觸犯規則,便要把他們滅掉。片中的人類主角,對複製人的態度各異。Deckard儘管漠然,仍執行命令逐一對付;J.F. Sebastian是複製人的半個製造者,對他們同情,施以援手;Gaff最後在Deckard門外放下的摺紙,表示他放過Rachael。

電影描述各複製人的不同情況,從不同方面闡述主題。

Rachael在Deckard為她做Voight-Kampff test(複製人測試)之前,從沒想過自己是複製人。那是因為製造者Tyrell為她注入了小時候的記憶,讓她以為自己是從小長大成人。除了記憶,人之所以為人的元素還有甚麼?靈魂?意識?是誰決定這些元素的?有沒有可能,人類其實也只是被注入記憶?真實的世界其實是像Matrix的世界???

四個複製人潛回地球,是為了向他們的製造者尋求延長壽命的方法。首領Batty借J.F. Sebastian的幫助得以會見Tyrell,向他提出這個要求。Batty建議的幾個做法都被否決了,失望之下大開殺戒。人類長久以來「貪生怕死」,追求不老不死,大概也像Batty,希望有向造物詰問的機會;願望落空後的反應,也很大機會和Batty一樣。J.F. Sebastian與Tyrell下棋,有評論喻為是人類和造物主的對弈/角力。

最後Gaff目送Deckard和Rachael雙雙遠去,說: “It’s too bad she won’t live! But then again, who does?” 就更明確指出複製人和人類根本沒有分別。的確,和宇宙、地球的壽命相比,四年的生命和80-90年的生命,差別有多大?電影說的複製人故事,其實就是人類的故事,詰問人何以為人、探討人性的渴望、軟弱,人對「造物」的態度和想像。

電影的影像風格紛繁複雜,難以歸類。時空設定是2019年的洛杉磯,在不見天日的暗黑都市,孤獨冷漠的主角在喧鬧人潮中追殺目標,十分「黑色」。電影刻畫的都市污染嚴重,不是陰天便是下雨;街頭骯髒擁擠,交通公具在天上飛,人們熙來攘往沒有交流;日本(或東方,他們不懂分辨)文化充斥,加上對2020年的「高科技」想像,營造了獨特的科幻風格,也反映80年代的製作人對未來世界的態度。

主角Deckard和部分角色的設定,都是「正常」現代都市人打扮,然而其他角色(主要是一眾複製人)則各有千秋。例如Pris的punk風(配搭其馬戲團雜技人式的動作)、Rachael的40年代(好像)髮型和衣著(她住的Tyrell總部內裡像歐洲古堡)、Zhora的蛇女形象,以至J.F. Sebastian居住的Bradbury 大廈單位,充斥可移動說話的人偶,帶恐怖娃娃屋混合歌德風。當以上一切在同一電影裡出現,可否方便地以一個cult字概括?

山行

沿山徑信步而行,看到山茶、洛神和不知名的深紅果子。收成季節剛過,山間洋溢著忙碌後的閒適。早些時的綠葉紅花、整天嘉年華會似的紛鬧不復見;林間多了一抹千帆過盡的平靜。

又經歷了一年辛勤勞作後的可喜收成。在肅殺的冬天來臨前,好好享受年間最後的金黃季節。

雲霧被風趕往同一方向飄動,漸漸靠攏積聚。斜陽收起,不久下起細細的秋雨來。在澗邊密匝的大樹旁往上走,天色愈覺黯淡了。雨粉輕颺如霧,臉頰微覺冰涼。山景倏地有了層次,近的樹梢像籠上一層紗,稍遠已是白茫茫一片。

水聲潺潺,踏上一段頗陡的石階,眼前出現一翼小亭,內有小几和石椅。憑欄看溪水從樹和山間流出,雨沒有停歇的迹象。時候不早了,便沿來路拾級而下。

從前、現在和將來,有人來到這古雅的亭子,然後離去。四季更迭不息。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