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仙、紅菱豔和黑天鵝

Black Narcissus (思凡/黑水仙, 1947) 講述以Sister Clodagh(Deborah Kerr飾)為首的五位修女到喜馬拉雅山某個偏僻險要的地方建立修院。抵埗後她們遇上氣候、水土上的適應問題,在向當地人贈醫施藥和教授語文的過程中,也有不少困難。幸好當地有一位Mr. Dean(David Farrer飾)不時幫助她們,但他的不修邊幅和放蕩不羈也讓修女不以為然。在這個極端的地方,各人的心理漸漸產生變化。Sister Clodagh不時回想起成為修女前的往事。過了一段時間,Sister Philippa(Flora Robson飾)終於忍不住提出調走的要求,另一位本來已神經脆弱的Sister Ruth(Kathleen Byron飾)更瀕臨失去理智,私自出走……

Black narcissus在電影中,是在修院學習的當地年輕將軍所使用的一隻香水名字,在電影裡是誘惑的象徵。若連繫narcissus的文化含義看,則更堪玩味。Narcissus在希臘神話中,是一個自負的美少年。他的美貌引來眾人愛慕,但他卻不屑一顧,傷了不少少女的心,因此受到懲罰。他有一次在水邊看到一個美少年,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倒影而深深愛上,終致鬱鬱而終,化成一株水仙。

在Narcissus的故事中,主角在水裡看到另一個自己;電影裡的人物關係也可作如是觀(自己vs另一個自己)。如Sister Clodagh 和Sister Ruth可看作一對;Sister Honey 和Sister Briony是另一對。這兩對人的外貌相像,負責的任務也相似。Sister Clodagh被往日的情傷所困,但能夠開解自己;Sister Ruth因為誤以為Mr. Dean對自己有意而發瘋,並對Clodagh產生敵意,要置她於死地。如果narcissus指「另一個自己」,那麼black narcissus便是「自己黑暗的另一面」。

這是Michael Powell (1905-1990) 和 Emeric Pressburger (1902-1988) 共同執導的作品,一年後他們炮製出更偉大的The Red Shoes (紅菱豔, 1948)。2010年HKIFF放映了修復版,看後只覺驚為天人,美不勝收,相逢恨晚。主角的人生目標,從black narcissus裡宗教式的抽離情感、無私奉獻,轉為對完美藝術的極致追求。電影把這種追求與安徒生童話結合得天衣無縫,配合高水平的劇本、演員、音樂、舞蹈、電影語言的運用……成就了一套經典。

看過此片後,很難忘記Lermontov(Anton Walbrook飾)的冷酷和專注。他對追求完美義無反顧,穿越愛欲生死,彷彿那就是他的宗教。Vicky(Moira Shearer飾)夾在他和率性入世的 Julian(Marius Goring飾)之間,註定飽受折磨,至死方休。

The Red Shoes和Black Narcissus的主角的共通點,在於他們都極度專注於所追求的目標(宗教也好、藝術也好),都抽離出世,不從流俗。這種抽離、專注將會成就還是摧毁一個人,視乎人的精神是脆弱還是健全、有否心存歹念。這決定了主角能夠再創高峰、達致成功,還是走火入魔、自取滅亡。(Powell的另一執導作品Peeping Tom(1960), 主角的行為不能只算是抽離,簡直是反人類了。但單從這三齣去歸納導演的作品主題偏好,似乎不夠科學。)

於是想起去年讓Natalie Portman達到事業高峰的Black Swan (黑天鵝, 2010),說的是藝術家追求完美導致精神分裂的故事。Nina是芭蕾舞者的設定,和對完美的追求(雖然這多少受團長的逼迫,和害怕被取代主角位置的心理影響,不完全是出自她個人的渴求),不難讓人聯想到Vicky和Lermontov(sorry, Vincent Cassel的演出只讓我看到下流和瘋顛,沒有半點Lermontov的高貴潔淨);她的精神分裂(黑天鵝和白天鵝)又似乎是Black Narcissus的變奏,再加上戲名的相似……導演是受Michael Powell他們的作品影響,還是作出致敬?還是想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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