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露面的主角

約三週前的一個晚上,「雨傘革命」剛開始不久。大家都為那八十多枚催淚彈震驚不已。那個星期,好幾天下班後便和同事到政總外留守。懷著這種神不守舍的心情,一天晚上去藝術中心看《三妻豔史》(A Letter to Three Wives, 1949)。不料戲中的三個女主角Deborah, Rita, Lora Mae和我一樣忐忑不安,但她們是因為一個共同友人Addie Ross開的玩笑。這人給快上船和一班孩子去郊遊的她們寄來一封信:「我和你們其中一位的丈夫私奔。」於是郊遊期間,三人輪流回想與丈夫的生活點滴,找尋對方可能出軌的線索。到回程歸家後,被複雜心情折騰了整天的太太們(和觀眾)才能知道答案。敍事結構明確,角色妙語不絕,即使過了六十多年看,仍覺幽默。飾演三位太太的演員固然表現稱職,但同時不得不提一位極突出的配角:由Thelma Ritter飾的Sadie. 這角色是Deborah的廚子, Lora Mae一家的朋友。雖戲分不多,但每句台詞都經精心撰作,或涼薄,或自嘲,配合Ritter小姐的準確神情,把黑色幽默極盡發揮。另外較有趣的設定,當是Addie Ross這角色從頭到尾都沒出場。觀眾只有憑她的旁白,和其他人對她的評價來想像她該是一號怎樣的人物:聰明,優雅,神祕,有鑑賞力,富魅力……

於是想起另一齣早前看的電影:Alain Resnais最後作品Life of Riley (Aimer, boire et chanter, 2014)。故事改編自Alan Ayckbourn 的舞台劇作(Resnais曾多次把他的劇作拍成電影),講述三對男女 (Kathryn & Colin, Tamara & Jack, Monica & Simeon)得知舊友George Riley病重後的反應,憶起從前的恩怨情愛。除了Resnais那永遠不從流俗的敍事方式,George Riley只出現在其他角色之口也令人印象深刻 。這也是一齣主角沒有露面的電影。

然而,再好的編劇也無法編出比現實更出人意表的情節。在近一個月來,我城中與雨傘革命關係至密切的那個主角,竟然不是變身成youtuber播放錄影節目,便是只接受友好或外國媒體訪問,沒有膽量與佔領團體對話過。雖然牠明擺著只是一個傀儡和奴才,絕對沒有解決問題的權力和能耐,但這一切畢竟是有點太魔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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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ward Hopper的雪莉

旅遊時總會逛當地的著名博物館。數年前在歐洲博物館浩瀚的畫作中,留意到 Edward Hopper 這名字。大概因為人在異鄉,對畫中揮之不去的孤獨較有感覺吧。後來在幾家博物館,已經不用看名牌而認得他的作品。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在 MET 看到 Office in a Small City (1953),又在 MOMA 買了 New York Movie (1939) 的明信片。所以當知道 Summer IFF 放映 Shirley: Visions of Reality (十三個雪莉, 2013),即使時間再不好也馬上買了票。

電影是奧地利人 Gustav Deutsch 作品,把 Hopper 的十四幅作品以真人實景演繹。(中文譯名為十三個雪莉,大概因為其中一場景沒人)根據畫作完成的時間順序,每個場景出現前,先交代年份、地點,並配上該年代的電台錄音,交代政經大事,諸如大蕭條、二戰、冷戰。雪莉是設想的名字,由同一演員飾演。由三十至六十年代,雪莉不論身處酒店房間、酒店大堂、家中、辦公室、火車裡,不論是孤身一人,或是與丈夫、路人、同事在一起,她的神情都是漠然的。對於紛亂的時局、逼人的生計、社會強加於人的傳統價值觀,雪莉不發一言,默默過著日子,然而無奈和厭倦卻在舉手投足間毫無掩飾地流露出來。像其他Hopper的畫作,主題是在人群裡無邊的孤獨。

電影「重現」畫作清單:

Hotel Room (1931)

New York Movie (1939)

Room in New York (1940)

Office at Night (1940)

Hotel Lobby (1943)

Rooms by the Sea (1951)

Morning Sun (1952)

Sunlight on Brownstones (1956)

Western Motel (1957)

Excursion into Philosophy (1959)

Woman in the Sun (1961)

Intermission (1963)

Sun in an Empty Room (1963)

Chair Car (1965)

取證見聞

本來只是去取學生證,不料卻看到城市的當下和未來。還有半小時關門了,所以人很多。排在後面的大陸同胞全程和我的肩袋有接觸是意料中事(也許她沒有緊貼我的背部,已是「講文明,樹新風」的典範?),但仍然不慣。轉身去想請她站遠些,未開口她卻在賠笑說對不起,也不好再說甚麼。不一會她又故態復萌,只好承認這不是說兩三句便能解決的問題(她大概不覺得有任何問題)。取證前要出示身分證,排在前面的男子施施然說是來陪女友的,接著二人一起擠在等候的人群中,打死不肯分離半步,直到工作人員看不過眼:「先生,呢度好迫,你介唔介意出去等?」終於到了等叫名取證,這時已沒必要排隊,人群理應會自行散開。有個戴少陣headphone應該會死的少女,大概由於過份沉醉在自行設定的噪音中,不自覺地站在一個恰好導致在她前方只有很少人,後方卻很擠的要衝位置。更奇的是她後方的幾個傻蛋竟然乖乖地擠在那裡,不敢僭越。(別告訴我是因為少人處除了我之外,還站了個鬼佬)於是工作人員又要大喊:「唔該行前d丫。」常識啊,你何時升值得比9999金還珍貴???

媽媽

連續兩天看了兩套和母親有關的電影:母べえ (2008) 和 Copacabana (2010)。一東一西,一個含蓄內斂一個自由奔放,各以自己的方式愛著孩子。兩套電影都有意識地刻劃社會狀況。吉永小百合飾的 Kabei 含辛茹苦忍辱負重,在二戰前夕病態扭曲的社會氛圍裡清醒地盡力保持原則和尊嚴。惟一的放任是臨終前一句「我不要在下世見他(丈夫),我要在今世和他一起。」 Isabelle Huppert 飾的 Babou 率性而為,自由自在卻不免對身邊人造成傷害。導演編劇其實都站在波希米亞的一邊:離經叛道不是問題,只怪社會要人「安定」的傳統觀念太根深蒂固。近日適逢母親大人大壽,一些女友又剛剛或即將成為母親,真巧合呢。

人在旅途

雖然十餘小時的飛行/車程讓兩條腿未能有足夠伸展及活動;從charles de galle機場出gare du nord時,盛惠8.4歐羅(單程)的火車在中途停下了大半小時(沒有任何解釋);在paris紅燈區的hostel遇到神經兮兮的房客;睡覺期間被不知名昆蟲叮咬(當然又引致敏感),導致紅腫近一週;brussels由街道以至hostel睡房內貫徹著尿味;位於brussels北站的euroline station異常混亂,彷徨的乘客攜著行李幾經折騰才上到正確的車,出發時間也比預期晚了半小時;在amsterdam被無理的地鐵職員弄得想爆粗;berlin的hostel沒laundry設施,我們要步行近半小時尋覓洗衣店;言語不太通的同房大叔眼金金;在berlin玩了一天後,乘overnight巴士到paris接著玩多半天再上機回家,期間逾55小時沒洗澡(破了個人紀錄)……

但是當我們從飛機上看到雲海、陸地和山脈;晚上十時在火車上竟然還看到夕陽;清晨的montmartre空氣清涼,街道寧靜;tgv火車的準時和舒適(這是我們最豪的一程,只因eurolines時間不合!);brussels的hostel是van gogh曾待過一年的地方,還提供豐富早餐;brussels市內由地鐵站以至商場的那種像香港70-80’s的建築風格;在BOZAR誤闖至theatre門外,裡面傳出優美琴聲;在cinematek觀看數齣belgium曾在國外奪獎的短片,看得不寒而慄;在公園賞花、看媽媽和孩子踢球、鴨子洗澡和嬉水;在brussels街頭賞花、漫畫和巧克力店;在bruges像電視台廠景的小城裡散步、看運河、逗貓玩;到跳蚤市場欣賞餐具和傢俬,還殺價買得優雅的咖啡杯子;往amsterdam途中看到用作發電的風車;amsterdam第一晚按lonely planet的’sex, drugs and rock & roll’路線到紅燈區走走;如畫的運河景象;在街上看到’chase your dreams’ banner; flower market美不勝收的花兒,和予人美好願望的球莖和種子;以貓作主題的美術館(門口的海報是一隻貓在雪地上獨行,前面是兩列光禿的樹);’hate to love alain delon’ poster(我們的心聲!); 家家戶戶門和窗前的花,小長椅和屋裡休息的貓;志願組織「貓船」上那些命運曾經坎坷、憂鬱的、性格各異的貓;充滿個性的家品店;在不熟悉的地鐵系統裡跌跌撞撞;終於到達fassbinder的alexander platz和圍牆;等laundry時去cafe享受悠閑早餐;在bildergalerie遇到自以為是皇宮主人的黑貓;寒冷早上的香濃熱朱古力therapy;  見識一個歷史大城的醜陋和輝煌;德國佬同房拿著啤酒和香檳,一進門便大叫「飲勝!」(然後全場啞掉);和來自瑞士的馬克思主義學生談資本和社會主義;在musee orangerie看莫奈的睡蓮;長途機上聽一個1/2意大利,1/4中國和法國人的男孩說家族歷史……

簡單來說,只要是在陌生地方探索,不論是「雖然」或「但是」,不論是無助、迷失、難過、興奮、驚訝、享受……只要和routine毫無關係,都有助去除刻板生活帶來的____(請自行填上),達致身心舒泰。

les miserables

因為 susan boyle 唱了 i dreamed a dream, 所以想起 les mis. 從 youtube 找到 10th anniversary 在倫敦  royal albert hall 的演出,喜出望外,幾乎比印象中 original london cast 的版本還好。於是從圖書館借來cd, 又在”cd貨倉”買了價格相宜的 10週年演出dvd,兩相對照。

從來對這故事不陌生,因為家裡不知何解有一本中英對照版《孤星淚》。小時候家裡少書,看來看去都是那幾本,這便是其中之一。小學時期,只懂看中文版,但到了該看得懂的年紀,還是不喜歡看英文版。96年香城曾上演 les mis, 那時當然是缺席的,幸好有富貴的「益友」借碟欣賞。當時還是「少女心事」年代,喜歡 on my own, castle on a cloud.

十多年後再聽,卻被其他的歌觸動。因為曾經相信希望和生活的意義,所以對 i dreamed a dream 有感覺。以下飾演 fantine 的女士是 ruthie henshall, 我見猶憐的外表,唱 and still i dream he’ll come to me 時, 令人心碎。

I Dreamed a Dream

小時候看書,並不明白警長 javert 怎麼會像隻陰魂不散的獵犬,多年來都要追捕valjean. 重聽stars這歌,又好像明白了些。也較理解導致他後來自殺的複雜心理(如質疑從未質疑過的價值觀),於是對這角色有了憐憫。片段裡的演員是 philip quast, 不用開口,只看造型已感到這角色的嚴苛。在整段演出,這位澳洲演員不論是聲線和表情也是「交足戲」的。

Stars

賣飛佛中當然少不了大主角 jean valjean. 贖罪是他的名字。整齣音樂劇裡,其實有很多 valjean 的歌都很喜歡,如 confrontation, valjean 和 javert 的二重唱(十週年版本的演繹比 original london cast 的強太多了!);剖白自我的 who am i, 道出與「昔我」對抗的內心掙扎。但最讓我心折的,竟是溫情洋溢的 bring him home. valjean 預見到革命人民的悲慘覆沒,為非親非故的 marius 向上蒼禱告,即使自己死也要讓他活,並祈求他平安快樂。演出的是有多年扮演這角色經驗的 colm wilkinson. 對於他的歌藝,誰能不萬分拜服?

Bring Him Home

最後,「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聽到以下這歌時,不得不想到20年前初夏發生的慘劇。謹把這歌獻給先烈和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淹沒

05/05/22 電影節期間,看了紀錄片《淹沒》,是反映受三峽工程影響的居民生活的片子。帶出的其一信息是,為了個人的仕途、腰包,為了向外國宣稱進行史無前例的龐大工程(他們覺得這樣很威),官員和同樣只向錢看的工程公司互相勾結,隻手遮天,無視擾民、刻薄的逼遷政策對居民生計的影響,無視他們的反對(這些官員們從來都認為自己高高在上,不把老百姓當人),無視環保團體和專業學者的反對(地方政府長於對異見者加以審查、逼害),無視外國學者的反對(理由是外國人對中國發展迅速看不過眼,才提出反對),無視錯誤估計可能引致的災難性後果(可能性極大,然工程效益往往只能維持十餘年),無視工程對附近地區生態的嚴重破壞,更無視工程對當地的文化、歷史傳統等的名副其實「淹沒」。從中可看到導演對當地同胞的感情,因為他也是一分子。在放映後的問答環節,他表示下一部作品將是這些人們搬遷後的生活。

 

上兩週,《新聞透視》一連兩集,主持罕有地走出錄影廠,到怒江、中甸地區,報道當地即將進行的水電開發工程。虎跳峽驚濤裂岸,氣勢不凡;三江並流區域一帶,也是沃野千里,但這一切將和三峽一樣,因為建壩而消失。看著只感心痛,這些在別的國家鮮見的「人禍」,到底何時才完結?一個不受別的政黨及輿論挑戰的腐敗政府,縱容(或無力制止)貪官污吏賤視人民的福祉,毫無計劃地揮霍天然資源,對本身的傳統文化、價值觀棄如敝屣。……

 

舊文重貼,是因為上週看了《淹沒2——龔灘》 (2008)。三年前妹並沒有看。問她為何會看「續集」?原來去年她在重慶旅行時打算去龔灘,因為幾乎所有旅遊書都說那是值得一去的地方,但到達重慶時,當地人都叫她別去,因為都淹沒了。

 

鏡頭下的龔灘是一個生氣勃勃的古鎮。沿陡峭山坡建設的小城,群山環抱,烏江緩緩在旁邊流。為了興建水電站,當地居民成了又一批被逼遷的對象。不堪政府提出的低賠償金和沒有作出任何對他們日後生活的承諾,龔灘的人們竟然能夠團結起來,在官員的諮詢大會上提出己見,又派代表到北京上訪。這種為了保障自己權益的合理行為,理所當然引來公安的監視。最後居民還是在07年乖乖搬走,然而由於他們的爭取,總算拿到略高的賠償。

 

導演鄢雨在問答部分承認拍攝期間,由於受到公安阻攔,他不能到某些地方拍攝。有人問及他的前作能否在國內放映?他說能在大學裡作小型放映。這樣的作品,還以為要勞駕「河蟹」出手。

 

看罷,除了感到「好慘」,也驚訝為甚麼有些人在幾近窒息的氛圍下還能保持希望和熱誠,把一些對自己來說重要(事實上對所有人類也十分重要)的東西拍下來。短時間內也許沒甚麼效果,但改變總是一點一點慢慢來的。希望將來看我國的紀錄片,能漸漸減少感到傷心和氣餒的次數。(除了這樣想,我們還能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