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癒食堂

在出奇地溫暖的一月下午,拉開了宗像屋的木門。

作為午市第一個客人,被安排坐吧台。點菜後,侍應小姐先送來熱茶和胡麻醬魚生,台後的師傅不一會便遞來一客「梅」。

陸續有兩組客人登門,幸好都不吵。

由九款魚生混合成的一座小山,堆在微熱的飯上。盛飯的小木桶溫暖而厚重。

按指示把芥末和醬油調勻後,淋上魚生小山,再拌飯吃。期間還用紫菜,做成兩個小手卷。

在輕柔的日式背景音樂下,專心吃飯。感受新鮮魚類和調味料混合的味道。

把吃剩三分一的飯舀進瓷碗,請師傅加湯。除了滾燙的海鮮湯,還加上葱粒、芝麻和柚子。一小碗風味獨特的茶漬飯。

把湯飯仔細咀嚼完畢,再慢慢呷茶,品嘗安靜。

然後,重新拉開木門,回到紛擾的人間。

無常來襲時,可以做的,或許是好好吃一頓飯。

把散落的碎片,慢慢逐一拾起;讓慌亂的心和糾結的腸胃,漸漸回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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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ward Hopper的雪莉

旅遊時總會逛當地的著名博物館。數年前在歐洲博物館浩瀚的畫作中,留意到 Edward Hopper 這名字。大概因為人在異鄉,對畫中揮之不去的孤獨較有感覺吧。後來在幾家博物館,已經不用看名牌而認得他的作品。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在 MET 看到 Office in a Small City (1953),又在 MOMA 買了 New York Movie (1939) 的明信片。所以當知道 Summer IFF 放映 Shirley: Visions of Reality (十三個雪莉, 2013),即使時間再不好也馬上買了票。

電影是奧地利人 Gustav Deutsch 作品,把 Hopper 的十四幅作品以真人實景演繹。(中文譯名為十三個雪莉,大概因為其中一場景沒人)根據畫作完成的時間順序,每個場景出現前,先交代年份、地點,並配上該年代的電台錄音,交代政經大事,諸如大蕭條、二戰、冷戰。雪莉是設想的名字,由同一演員飾演。由三十至六十年代,雪莉不論身處酒店房間、酒店大堂、家中、辦公室、火車裡,不論是孤身一人,或是與丈夫、路人、同事在一起,她的神情都是漠然的。對於紛亂的時局、逼人的生計、社會強加於人的傳統價值觀,雪莉不發一言,默默過著日子,然而無奈和厭倦卻在舉手投足間毫無掩飾地流露出來。像其他Hopper的畫作,主題是在人群裡無邊的孤獨。

電影「重現」畫作清單:

Hotel Room (1931)

New York Movie (1939)

Room in New York (1940)

Office at Night (1940)

Hotel Lobby (1943)

Rooms by the Sea (1951)

Morning Sun (1952)

Sunlight on Brownstones (1956)

Western Motel (1957)

Excursion into Philosophy (1959)

Woman in the Sun (1961)

Intermission (1963)

Sun in an Empty Room (1963)

Chair Car (1965)

七時三十分

車廂八成滿,播放著楚留香的歌曲。司機看上去最少有七十了吧,頭髮花白,身形略胖,穿著那個年紀的人穿的短袖襯衫。所以車速也不快,拐彎時沒有身體被拋離座位的感覺。車頭放了一個發泡膠盒,盒邊夾一隻膠匙,大概是還未吃的晚餐。司機位旁放著一個紙箱,內有一隻橙、一杯冷飲,來源大概與盒飯一致。一條發黑的毛巾,未用舊前應該是白色的。還有一個用來盛載以上物事的環保袋。有人上車,詢問目的地是否碼頭,他點頭。過橋後,乘客陸續叫站下車。每次他都聲音洪亮地回一聲「好」,而不是像大部分司機舉手示意。到達碼頭,僅餘的兩個乘客下車後,可以休息一會了吧,甚至在下一班車客滿之前,幹掉晚餐?

Searching for Sugar Man (尋找隱世巨聲, 2012)

Sixto Rodriguez是墨西哥裔美籍民謠歌手,在70年代初曾獲唱片公司賞識,發表兩張專輯,惜反應不佳,從此沉寂。然而他的唱片不知如何輾轉流傳到南非,在當地風行一時,但人們對Rodriguez一無所知。在90年代,兩個南非樂迷開始追尋Rodriguez下落,最終與他聯繫上,並邀他到當地表演數次。Rodriguez這些年來都待在Detroit, 過著低調的生活。

Rodriguez和這兩樂迷的故事由瑞典人拍成橫掃各大獎項的紀錄片Searching for Sugar Man。影片其實平平,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主角本人。Rodriguez經歷人生大起大落,由獲唱片公司青眼,到「在聖誕日前兩周」(Cause歌詞)被解約,廿多年來主要做裝修工人一類勞動工作;多年後某天突然獲告知他在老家寂寂無名的同時其實在地球另一端大熱,獲邀到當地過了幾日搖滾巨星的豪華璀璨生活後(後來在南非和澳洲也曾演出),回到老家又重操藍領故業,老房子已住了四十年。常人面對這種起落,不瘋掉已經很好,患得患失總難免吧。Rodriguez表現出來的卻是寵辱不驚,謙虛平和,不卑不亢。他認真對待任何工作,工友說他會穿著禮服去拆房子。在Detroit這工業貧民區,他會帶女兒到博物館、圖書館,讓她們在金錢以外的方面得到富足(女兒受訪時都表現得有教養)。但一上台他又毫不怯場,熟練地唱出自己的歌,只因歌曲都是真摯發自內心的吧。訪問片段中的Rodriguez談吐溫文謙遜,心境平和自得,以平常心看待起落得失;反而是訪問者努力提出問題挑撥但徒勞無功。

影片名字「尋找糖人」中的「糖人」是Rodriguez 在1970發表的Cold Fact的第一首歌。紀錄片播放了他的幾首作品,內容主要反映貧民區的生活、社會現象、個人心理等,風格迷幻、批判、纖細皆有。有著敏感、悲憫心靈的民謠詩人在頹敗城市踽踽獨行,面對人生順逆表現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異乎尋常大智慧。大隱隱於市的得道高人,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水煮蛋

從前工作地方附近有一餐廳,供應all day breakfast , egg benedict和小量意粉、意大利飯餐點。到離職前還是沒機會吃到這店的egg benedict, 倒對這名字特別的蛋料理產生興趣。從網上資料知道水煮蛋是材料之一。近日重看Julie and Julia (2009), Amy Adams飾的Julie弄水煮蛋弄了多次才成功,於是又想起這種煮法。看了些食譜和教學短片後,終於在家弄了一次。

方法簡單來說就是把蛋倒進加了一湯匙醋的沸水內慢煮1.5-2分鐘。今年家裡買了麵包機,於是取來鬆軟的一片自家製葡萄乾果仁麵包,烘熱後塗牛油,放上蛋,略加鹽(前年在德國買的香草鹽)和黑椒粉。以第一次做水煮蛋來說算是成功吧,蛋白凝結,蛋黃呈液態,切開後有「流心」效果,可愛啊~後來還把這蛋「應用」在其他餐點,例如在洋葱番茄意粉上加上一只,都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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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悟

近來讀到兩篇博,一篇是一首叫人旅行時不要帶相機和記事簿的小詩,一篇刻劃城市人沉迷智能手機,忽略與人面對面互動的現象。前者作出如此「呼籲」,是因為無論拍下多少照片,都不能記錄氣味、微風吹拂等的感覺。小詩末句是:

When you go

ashore, take nothing but the knowledge

that where you are, you never will be again

沒有重來的機會,所以應好好珍惜、充分感受每個經歷,不把時間心力浪費在記錄上。第二篇博主要指出人們寧可與在虛擬世界的朋友透過螢幕溝通,也不理會在真實世界有血有肉近在眼前的朋友;外遊時只顧拍照然後火速上載公告天下,而不是享受旅程。智能手機令人們脫離「真正」的生活,活在虛擬裡。

兩篇博文主題各異,但都指出「活在當下」的重要:充分感受眼前的一切,不論是風景、人情、味道、氣氛,不想從前和以後,只專注於感應、享受當下。

去年下半年,實現了迄今為止歷時最長的一次旅行。沒有小詩說的那麼瀟洒,每天都帶相機往外跑。最大得著除了眼界大開,就是明白活在當下這點。交通混亂且車票難求、天有不測風雲、壞人打主意、受傷流血……若不幸遇上確是麻煩,但擔憂除了影響情緒外,並沒有任何作用。過去追想無用,未來不可預料,惟一能掌握的是當下自己的心。做好身心的準備,然後輕鬆坦然面對並接納命運賜予的任何遭遇。

這和禪修也有共通之處。禪修的「心法」之一是「覺知」,即對當下的感覺有透徹的理解,但(更進一步地)不牽涉情感好惡在其中,只從旁觀察,任其生滅。

起初坐禪時不免聯想浮翩,念頭像沸水的氣泡,不斷冒起。經過一段時間,專注力總算略有改善。通過旅行和坐禪,慶幸有這些粗淺的領悟。難以言傳,實行起來的話就是:打開心眼,面對任何風景,不論是壯麗自然、宏偉建築、頽敗遺迹、寧靜古鎮……都用心專注感受;放開懷抱,把每一次相遇、每一個親吻,都當成只此一次的機會。

叫我古人吧

在街上拿著智能手機按按按,已不是年青人的專利,叔叔嬸嬸們人手一部在「埋頭苦幹」的也頗常見。用的手機是三年前面世的型號,不是智能手機,沒打算付錢上網,所以自去年起不時被朋友問及/責罵:有whatsapp嗎?為甚麼沒有?是古人嗎?……又從一些碩果僅存不用智能手機的朋友處聽說,現在的人會在約會前十分鐘提出改變計劃,如果沒有這些「實時通訊」裝置,便有機會被放鴿子後還被埋怨:你幹嘛不裝whatsapp?

為甚麼選擇並樂於當「古人」?首先看看運用智能手機能帶來甚麼得著。從街上的觀察,人們不外用來看電視劇、打機、看面書。少看些(絕大部分)影響智商和品味的劇集、遲了檢查無關痛癢的信息,絕不是甚麼損失。任何人的時間都寶貴,自己的尤甚,暫時沒餘裕把時間浪費在這些方面。我城的人大多直接或間接為地產商打工,過著非人的繁忙生活,等候、乘車等「空檔」時候,明明是讓腦子休息、放鬆的好時機,卻選擇迷頭迷腦於這些無聊資訊。和一些朋友聚會,見他們不時把目光飄向手機,偶有閃光或異聲,便觸電般拿起細味。對我來說,這些功能怎麼看來都是束縛,是讓人無法享受當下、獲得心靈平靜的障礙。奇怪人們明明仿似身陷牢籠,卻樂在其中。於是想起近來看禪修的書,其中有一句 ignorance may be a bliss, but it does not lead to liberation. 相當貼切啊。

對於喜歡放人鴿子的朋友,同樣基於「時間寶貴」的原因,且到了這把年紀,對於不尊重自己和別人的人,實在沒太多耐性了,不見也罷。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覺得拿著大手機外出既不便,也很醜。作為一個無可救藥的簡約追求者,對於面積龐大的智能手機從來不感興趣。除了重量問題,拿著一片方包大小的物體在耳旁說話也夠滑稽。是的,現在滿街人都拿著這個大小的手機,且新型號只會愈來愈大;沒錯,廣告不斷催眠我們大螢幕怎樣好,但不好意思,不相信新聞和廣告很久了。自己真正需要甚麼,心裡有數,不用勞煩商人花巨額金錢來賣廣告給我「製造」這些需求和欲望。今早剛巧看到有人引述 Fight Club (1999) 中的一句:Advertising has us chasing cars and clothes, working jobs we hate so we can buy shit we don’t need. 不愧是我的最愛電影之一。

當然,在某些情況,能隨時隨地查看信息還是有其必要。大概待這部手機壽終正寢後,還是免不了脫離古人的行列。